箬叶斗笠

自在地放下臭皮囊,把破斗笠翻过来盛装无限清风。



我是铃悬,竹原铃悬,请多关照

山中日月长

        春天,四月。四月,京都。日枝山,樱花。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能代表日本的春,浅粉色的山樱花层层摇曳,雾蒙蒙的看不清界限,春风穿过中岛敦空空的身体、空空的脑袋和空空的肚子……人昏昏沉沉,步子摇摇晃晃,心神恍惚着。心随春天而动着,心中溢出的春色像酒,很快蒸发,无意识中饱和。

       他想起这个冲动之旅的开端,那个顶着啤酒肚的男人靠在墙上,气喘吁吁地讲着他听不懂的骂人话,棉絮在空气中漂浮不定,却没有遮蔽他凶恶的目光。当天下午中岛敦就背起行李,出了工厂的大门,离开了棉絮、白色的噩梦、凶悍的工头还有拖欠几年的工钱。他用平时攒下的钱买下了一张来京都的车票。然后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摇摇晃晃到了京都,到了日枝山上……新的生活或许就是这样开始。

       沉醉于春日梦境的中岛敦因为人影而清醒。他的双脚悬空着,赤着脚,他的身体将巨大的樱树割裂为两半。春风吹起他十字花纹的宽袖和服,樱花落在肩头也无动于衷。

       那一瞬间,中岛敦的一切思想都停滞了。这样的春天,怎么可能有人自杀……明明才刚刚开始,明明生活刚刚离开黑暗,明明……他本能的抗拒,他的身体脱离大脑的控制而是随着心行动。“不行!不可以这样糟蹋生命!不行!”他飞身扑上去,然后男人脖颈上的绳子断了,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痛、痛……”中岛敦从地上坐起,“抱歉!因为不想看到有人在春天死掉才……”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贸然阻止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自杀,也不明白明明连走路的力气都几乎没有的自己为何会爆发出这样的力气。

        男人扯掉脖子上的绳圈,“又没死成吗?不过你这样的反应搞不好会让人死得更快哦。好在没有死呢……这样痛苦的死掉实在不值得。”

        对于男子所说不明所以的中岛敦实在不知做何反应,只是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他。“总之,让你麻烦了。吾名太宰治,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我……我叫中岛敦……现在是个流浪汉,只求一口饱饭。”

        他们默不作声地并肩走着,直到太宰先生推开林边小屋的门,房中比屋外更冷些,他划开火柴,让少年进来。

        接下来,太宰治大嚼着蟹肉罐头看着少年一脸幸福地大口吞咽白水泡饭不知为何他突然怀疑自己在虐待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时间是无尽的,哪怕现在也是一样。也许此刻这种瞬间性的词语,在无所事事的时候一样是一辈子。米粒的清甜暖意萦绕在他的鼻尖,穿过他空荡荡的身体和灵魂,还有寒意的春日暮色里,他就这样静坐,静坐在光与暗的交接。现在,时间是流动的,至少这个少年在大口吞咽,春阳在缓缓回归,天空在一寸一寸暗下去,夜樱的小道在山间延伸……

      “我说,敦,”太宰治回过头看着收拾碗碟的少年,“你……没处去的吧?”

        少年虽有迟疑,还是轻轻点点头……他还是有点在意太宰奇妙的出场方式。和自杀狂魔住在一处总归有点奇怪……但是有房子住,有茶泡饭吃也未尝不可。总比露宿街头强上几分。虽然山中寒气重,中岛敦跻着滑溜溜冰凉凉的木屐这样想着。太宰治丢给他一身和服,还未穿过,洗得倒是很干净,比起这个乱七八糟的小屋,这件和服要体面得多。少年反倒有点不知所措,他真的第一次穿这样正式的服装,在他眼里,正式和昂贵是等价的。

        上弦月晶亮地挂在窗边边的时候,中岛敦看着太宰治理好和服的袖子,给钢笔汲满墨水,铺开文稿纸,一副要做大事业的表情。

     “那个……太宰先生,洗澡水烧好了哦,尽早睡吧!”
  
       “啊啦,敦还不知道吧?作家是不用睡觉的生物哟!”

       实际上,太宰治的小床也没办法承受两个成年人的质量。之前来的时候,他还嘲笑织田作的床吱吱呀呀响个不停,不过他自己躺在上面倒是没有什么声响——太宰治比起普通的青年要瘦弱一些。

         离开东京他已经好多个晚上没有写过像样的文字了。删删改改最后什么都没有交给那个叫国木田的高个子男人,他总是说他们社长迟早会开除太宰治。太宰治只是笑笑,福泽社长如何不知道他太宰治其实是老对头森鸥外的得意门生,不管怎么说还是惜才,舍不得放手。更何况,老社长当时开社为的就是当时的青年作家织田作和乱步……只是织田作在东京的一场骚乱中为保护流浪的孩子们离世,太宰治也因为这和森鸥外有了分歧最后选择退社。

        再次看到敦的笑容,他总觉得像这个房子的主人,那个天天吃超辣咖喱也很开心的傻瓜。

        太宰治坐在泥黑的椅子上,在白炽灯投下的光里,抬头,看那耀眼的太阳旁不停接近的小蛾,在有规律的温和的呼吸里。时间不明,他没有钟表,不过不要紧,反正已经这样过了许多天,现在太宰的新一天不过刚刚开始。

       他其实不知道写什么,反倒开始思索现在睡着的少年来自何方。虽然衣衫褴褛,但是讲的倒是一口挺标准的东京话,比太宰在东京时的还要地道些,应该是东京来的了。衣服看起来像是工厂的工作服,大概是从某工厂逃出来的童工。

      既然到了山中,一切就重新开始。过去不过都是死了的,灭了的,消亡了的,撕裂了的。

        他醒来,中岛敦,他现在睡着其实是醒着,或者说他的心神从大梦中醒来。无论多么驯良的兽终于有醒来的那一天,他们绝不会收敛他们的力量、光和热,烧毁城市和桎梏,到山里来,到林间去。那些从未活过的人,现在在这里大口呼吸。

中岛敦住下的第不知道多少天,满月下,太宰治点燃火焰把他的照片和过去的文章一起烧掉,终于,他死了,终于,他活了。

“一切的一切,会被埋在城市,做他的衣冠冢,而在这里他重新过活,为了眼前所见,为了所爱之人执笔。”

中岛敦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火焰映着太宰治的脸,他的眼看着满杯的酒,酒里有满月。

他说:“山中日月长,往事自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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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除个草。其实一般不写太敦的……试了一下确实挺挑战。敦把握的肯定不是很好,太宰也有点怪怪的,先存个档吧!如果有一天能写得更好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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