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叶斗笠

自在地放下臭皮囊,把破斗笠翻过来盛装无限清风。



我是铃悬,竹原铃悬,请多关照

虚构之春


         漫漫春日正好眠,山丘上的水银灯如是想着,情不自禁想仰躺下来面对暮春透蓝的天空。不同于夏日蓝得过分,也不同于秋日蓝得不真实而渺远。这片朦胧而只能用透亮形容的天空引诱她躺下,但是就这样躺下,是不会令水银灯满足的——她是带着写生簿和画具箱出来的,今天说什么也得画出个草稿来。
        水银灯的行动力总是快得惊人,她这时候已经开始画了。不过在如此春色中迷失而不可下笔是正常的事情。她不知如何下笔、不知从何处着手,只是在空无一物的纸上铺展些横的纵的长的短的直的曲的线条,这样的东西根本不能算是春天嘛。或疏或密仿佛在流动的线条,也许是春风吧。春风不请自来,毫不客气地穿过水银灯空洞的心神。说是空洞其实倒也不然,是满的,充盈着春色春风春物春声,融汇一炉,在和煦的日光中渗入毛孔,饱和于心灵。光是描绘眼前的景色只能表现所见而不能表现所感,唯有感觉在线条中再现,可是即便如此还有大量感觉流离失所而弥散在春天的空气里。不过那倒也无妨,无论是否下笔,天下的美便全归我有。这样想来定当不亏待满目春光。
        坐在如茵绿草上,可贵之处便是坐在一处五六天不动也定无人抱怨,也不会被电车辗毙,远离难以相处的人世。春风肆意翻动她格格不入的长裙。与众多校服裙完全不同,它被是一条多足虫似的丑陋针脚分成两个部分,由深浅不一的布料拼凑而成,当然还有一直盖到脚面的长度。它也似一条丑陋的分界线,把水银灯和那些现在在教室里乖乖听讲的好学生划清界限。穿这样长裙的姑娘不在少数,在她们之中水银灯仍像这条长裙一样不入流。穿成这样为的不是化张狂的妆、在巷尾干架而是为了翘课在天台上睡觉或是逃学到山野里画画,在那些浑身廉价香水甜香的姑娘看来简直笑掉大牙不可理喻。或许水银灯本人也似这条裙子,把她们划开,而自己恰处灰色地段,唯自然可供安身。纵然方凿圆衲格格不入,她一样化作尘埃,怡然沉浮在春色之中,站在他人视角来看,倒是徒增春日悠长之感。
        然而风景并非一成不变,山上的那个女孩让水银灯想起了辉夜姬。或许是因为她站在山白竹之中,而她墨色的长发游离于春风之中;又或许是她那素色的和服与身畔飞舞的两三小蝶。无论如何,水银灯的感觉便是这是一个来着过去的女孩,也许来自千年以前。水银灯重新翻开一页纸,女孩还没有发现她,而她准备趁机画下眼前的女孩。这次她画不画出感觉其实无所谓,在她想来,只要她再看到那个画面,无论何时,那种感觉自会回到心头。她匆忙下笔,赶在她发现之前……不过已经晚了,她再抬头确认女孩的和服样式时,她已回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她。
        水银灯对突如其来的视线相交感到无所适从,仓皇低下头,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地写生,现在她画下的每一笔并非为了完成心里的图画而是为了让她自己维持在一个正在写生的状态。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和银色的乱发,带来快感和山樱的花瓣,天空仿佛下降了一寸又一寸,她甚至有伸手就能触及青空的奇妙错觉。她暗暗告诉自己以后要经常进行徒步旅行而地点就是这里。窸窸窣窣的在青草中行走的声音在逼近,画纸上的画面已经完成大半。“画得很好嘛。”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让她有点吃惊,明明刚刚还在前面的。这个时候突然肩膀一沉,黑色的长发混杂在银色的发丝中在水银灯肩上铺展。她偏头一顾,正望见女孩的眼睛,她的眼睛像黑夜一样沉寂却隐藏着胧月的光芒,她那鹅蛋般的脸庞柔软而甜美,只是水银灯的肩膀现在分外痛苦。
       “你喜欢这里的风景吗?”她尝试开始话题,这样女孩说不定能离开她的肩膀。说起来也是很奇怪,要是旁的人,她早已是唇枪舌炮拳打脚踢轮番上阵,今日不知是因为春日或是因为女孩而没了争斗的兴致。
        “是的哦,”女孩意识到她的意思,退出一米之外,边说边转过身去,手情不自禁地伸向天空,“这里,太迷人了。”一分钟仅仅一分钟,这个画面却可以留存一辈子,水银灯这样想着,她仿佛是在与日月星辰交流又仿佛是在试着用手接落羽或飞花……或许是在融入这样的春色。
       “春天为我带来了天使。”她的声音袅袅的在水银灯耳畔回响。“不,我倒觉得是修罗。”“怎么会……”少女惊诧地注视着她,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成流动的线条。“你那见过这样乖张的家伙是天使啊!不管是什么反正不会是的啦,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称呼我的话,奉劝你叫我水银灯。”“水银灯的话,对我来说就是天使哟。”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地唤她水银灯。“我叫柿崎惠。”她看样子是很认真地留下了真名,毫无戒备,不禁让水银灯想赞美她的天真,不过和“不良少女”惹上关系并不是什么好事情,用假名似乎更为得当,这种常识完全没有人教过她吗……虽然这个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会听从的样子。
       “春天为我带来了天使……”水银灯小声重复,却觉得这句话也许应该由自己说出。“你也是竹原的人吗?”实际上,水银灯鲜少和别人交流,慌忙地开始寻找突破口。“从某方面讲也可以算是吧……实际上,我来着1000年后的竹原。”怎么看都像是开玩笑,水银灯盯着女孩浸上草绿色的白色和服思忖着。样式是很古老的样式,如果说她来自过去,水银灯也许会选择相信,而来着1000年后的未来,是她难以想象的。女孩在她身边坐下,白色的布料在绿草中显得更为奇妙,像是海浪的泡沫或是棉花糖的质地,又像是沾上月光的昙花花瓣……老实说她并不清楚是怎样一种奇妙的材质,也不知道是来自哪个时空。也许是自己的思绪已被她带偏,也许是明治以来的纺织技术已经发展空前出乎她的想象。
         “1000年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女孩坐在草地上,仰望天空,听到水银灯的话,稍稍偏过头,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画出墨色的航迹,可是眼眸里完全没有对自己所处时代的自信和骄傲,反倒是充满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悲伤。
       “那里是已经结束了的世界,什么都不会诞生,什么都不会消逝,就连流动的时间也仿佛不存在的世界。只有我孤单一人生活着,在空虚的静止的世界之中生活着……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人的存在,我开始想办法逃离,于是开始用那个世界中散落的各种机械零件拼凑机器。我想要知道,在世界变成那种让人悲伤的样子之前,有着什么样的人,发生着什么……所以,我拼凑出来那个机器——一个时光机器。它带我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时代,来到你的面前……”
        虽然这番话怎么听都感觉不可思议,大概是年轻女孩子的幻想故事,但是相信她也不妨,反倒是非常有趣的事情。水银灯这样想着,丝毫没有揭穿女孩谎言的心思,一幅乐在其中的样子。
       “你常来这里吗?”“嗯,这里是我最喜欢的时间坐标,如果不是因为时光机的时间限制,我可以在这里一直坐五天也不会厌烦,一看再看。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只鹿。而今天,我看见你。不过我得走了,时间限制要到了,明天再见吧。”她匆匆逃离,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山白竹丛中。
        水银灯回到宿舍,没有草地也没有山白竹,只有脱落的墙皮和废纸屑。宿舍里的姑娘们张罗着夜里的舞会,其实不过是短裙、恶心的香水、廉价的鸡尾酒以及……性爱。她可没有和她们同路的情趣,她只是埋头应付牛顿的运动定律。“前天,我看见一只兔子。昨天,我看见一只鹿。而今天,我看见你。”脑海里在回旋着她的声音,湿热的空气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推开窗,任凭夜风撩起她的银发,伸出手去,指间触到的仿佛不是风而是星夜。她从未对一个女孩产生兴趣,从未有过。那些沾满香水的家伙让人生厌,整日学习的与她无关。她从未幻想与一个女孩相约,平衡好像已经不存在, 理性也是。
         第二天下午,她又出现在那里。水银灯的身体似乎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控制,她紧绷着,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动弹不得,指间更是疼得发紧。她从画具袋的夹层里摸出一包烟,点燃它,把烟吐向空中,等待喉头的紧张感消失。混乱感愈发明显,她自是无所适从,遍拿出随身带着的夏目漱石小说开始翻看。
         “你好,我没想到你还会来。”
         水银灯依然处在紧绷的迷乱中,她用来许久思量才答道“但我来了,你也是。”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非常开心。你在看书吗?”
       “啊……是的,不过没关系。”
        女孩在水银灯面前坐下,和服的假领片和颈项首先映入眼帘。
        “是西洋书吗?想必很艰深吧。”
        “不,是夏目漱石的书。至于内容也不是太难理解。”
        “书里写了些什么?”
        “其实我也摸不着头脑呢!”
       “你正在研读吗?”
       “不是钻研,只是随意摊开随便看看再翻开下一页而已。”
       “这样有意思吗?”
      “当然,小说要这样读才有趣嘛。”
      “那,拜托你读给我听吧。”
       水银灯随手翻开书页,“出生之时,一轮晶亮的斜月来相照,所以取名小夜子。母亲过世后,父女二人俭朴度日的京都宅所,盂兰盆的灯笼已经挂过五回了。想到今秋终于又可以在东京点起迎魂火祭祀母亲亡灵,小夜子情不自禁从长袖伸出白皙的双手,习惯性地左右交叠在一起。她那娇小的肩头荷负着所有哀愁,而将压在心头的怨怅轻柔地一拂,便顺着绢裳滑下情感的裾尾……”
        “小夜子为什么要离开京都又为什么要到东京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才有趣呀。之前有怎样的关系根本不重要,就像我们,在此刻才是最有意思的。”
      “是这样吗?听起来像是个温柔而惆怅的女孩子啊……”
      “是什么样的人,全看书里怎么写,如果这样探究下去就变成侦探或者学者了。”
      “也是,那样就没有美感了,偶然的美感。”
      “没错,偶然是最有意思的,超脱于人情之外的。”
             “我倒觉得比单纯是画画有趣多了。因为很悠哉嘛,如果不悠哉,可算是白活了。”
      “这样一说,我的一生很有意义嘛——因为我什么都没干啊。”她无意地打趣道,眼中散落着无限星光。“能请你为我画幅画吗?”“当然。”她们仿佛在宇宙中相遇的小行星,原本远隔不知多少光年,现如今却吸引着互相旋转。
       后来的几天里,女孩都没有再出现。水银灯变得无法安宁下来,她没有心思吃饭(虽然原本就没有什么食欲),也难以入睡,甚至书都难以读进去,就连小夜子的故事也只是会让她想起那个女孩。
       第五天,她突然出现。水银灯难以按耐自己的担忧:“惠,怎么了?”
        她的嘴唇颤抖,眼睛里涌出晶亮的泪水,她抱住她,紧紧靠住她的胸口,把脸埋进她的水手服。“时间机器坏了,我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今天是我的16岁生日,我想和你一起。”她们相对而坐,水银灯下笔,画眼前人的小像。惠只是安静得坐着,动也不动。整个世道都自她们身边遁走 。此时,虫鸣和莺啼都不复存在;医院里的重症病人正渡过三途河;扒手在停车场被抓;远处市区里不知谁的房子着了火;有人蹈海自尽;有人杀戮生灵;水银灯的同学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芳草萋萋间,相顾无言的两人,即将完成的画,全映在春的残影上。她的脑里,手中的笔下,口中默念着,心里思忖着,全都是她,从那日起,从未停过。只是日后再无机会。她画完最后一笔,大限已到。水银灯站起,把画卷双手递给她。她望着画中自己的眼,那画面生出奇妙的感觉。她抬起头,水银灯温柔的环抱住她,在此之前,她不会拥抱,也根本没有爱过任何人。她的唇滑过她的前额,短暂地触碰她的头发,仅此而已。
        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可她还会来这个地方,这里春天的下午,有她的气息。

       水银灯要离开竹原,她不知自己是上东京还是去京都,也不知自己自己是否怀揣一个鲜明的梦。也许有吧,如果有,那个梦一点关于她,颜色一定如油画鲜明如新。
       她在她离开的小树林深处看见了一座疗养院。她突发奇想,不知为什么觉得在这里也许能与她重逢,至少能知道些什么。
       小护士说,那个叫柿崎惠的女孩子在她16岁的那一天从天台跳下,就想黄雀飞舞一样轻盈。 据说她有精神疾病,经常认为自己有心脏病并且无法活过十五岁。她的死在医院的人看来就像是恐怖的鬼故事,所以她房间保持原样,没有人像进去。
       在水银灯的请求下,小护士打开门,就仓皇逃开,白色的四方墙壁间只一副桌椅。桌子上放着的是她的书,翻开的那一页有用蓝色的笔画下标记的句子——“前天,我看见兔子。昨天,我看见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书的扉页前夹着她的画和她的字条

“我一直以为我只能活到十五岁,我不可能度过十六岁生日,也没有办法享受今后的人生。我没有考虑过,如果我是健康的,我应该过怎样的生活,我没有考虑过十六岁之后的日子我如何经历,所以我选择逃避。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脱离一个人的状态,虽然我真的很喜欢那种感觉,但是我却依然想逃开,就像太过美好就是虚幻而不存在的一样。请允许我避开你,结束我这任性而荒谬的一生。”

        许多年后水银灯才知道,她们的相遇根本不是在春天——已经入夏了。而那种深入人心的春天的感受依然在她心头漾起,在她拿起画笔的时候,在她翻开她留下的书的时候,她会情不自禁得念起“前天,我看见兔子。昨天,我看见鹿。而今天,我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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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奋到忘记写注释()
故事原本是看过小说蒲公英女孩的产物,开头段对于水银灯的设定则是参考了夏目漱石的草枕中的男主角逃离市井俗情作画的情节,而两人读小说的片段也是取材于草枕。故事中小惠幻想的终结的世界原本是出自动漫clannad中的另一个世界。至于两个人在读的小说,是夏目漱石的虞美人草,我对小夜子这个角色情有独钟所以特地放的她的出场段。故事最后,在病房找到的小说是蒲公英女孩,此书在中国没有单行本,不过很短在网上就能看完。
乱七八糟的,也没有什么行文思路,看了什么书就情不自禁得想留点痕迹在自己的文里。本来是准备给自己当生日礼物结果搁了快一个月()
希望你们看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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