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叶斗笠

自在地放下臭皮囊,把破斗笠翻过来盛装无限清风。



我是铃悬,竹原铃悬,请多关照

白雪山茶

        天花板高悬,四壁雪白,周围没有人交流的声音,最多只有往来的足音,草鞋或是皮靴,只需聆听便可感知。闭上眼就能感到彻骨的寒意、雪落的声音以及在雪地上留下足迹的嘎吱声……那是属于雪花的悲鸣。

        她只是安静地卧着,裹着一袭白衣,阴森而庄重的神情完全不符合年龄,不禁让人觉得这是一副保存完好的新尸。脸色极其白皙,就像窗外不断坠落的白雪。朱唇难见血色,褪色的浮世绘中走出的仕女才会拥有这样的唇色。她双眼紧闭,仿佛安眠于梦境,让人不忍打扰。柔弱高洁的像白雪似的病人安静地等待手术开始,刺目的手术灯下俨然如蝴蝶标本,易碎的美丽。

        一旁的医学士却泰然自若,她的红眸里没有紧张或者恐慌,一副久经沙场的沉静……不过与其说是可靠,那个画面换任何人看见心里总会有些波动,她的淡定反而让人不寒而栗,更不谈她是并不多见的女性医学士。无关性别歧视,但是女子对于情景和环境产生波动的可能性确实会更大一点。她依然无动于衷,银色的长发已经束好,发梢似沾染上落下的飞雪。她的红眸,是像山茶一样的红,莫名地惊心动魄,醒目绚丽以及……沉郁异样。

       护士走近病人,“小惠,药马上就会送来,闻一闻那个,然后数数就好……”她的话还没有讲完,那手术台上的女子忽然睁开眼,厉声追问道:“你们是想让我同意用麻药吗?”

       护士虽然战战兢兢,但其实早已习惯她这样莫名其妙的作风,只是不由显出慌张的样子,“是。虽然说手术的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但是你必须睡上一会。”

         “不,不行,我不同意。”

        “可是那样没有办法治病呀!小惠你怎么就是不懂事呢?”

        “既然这样,不治就不治吧。”

         护士早料到是这样的情形,只是无言以对的无力感她也无法忍受,转头端详病人唯一的家属。

        手术室外的父亲上前一步:“小惠,不要说这种没道理的话。怎么能说不治就不治呢?别这么任性。”

        “我可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啊!因为你的病,你母亲也抛下你我离去,如果你这样任性的死去,那么我的一生又有何依托呢?”

        “这下你同意了吧?”护士从中调停。

        “你为什么这样讨厌药呢?这药一点也不会让人难受,迷迷糊糊的,一会就过去了。”

       她眉头一皱,撇了撇嘴,痛苦的神色在脸上扩散。她双眸微睁,只是这样就像用尽全身力气。“既然你们逼我,我就讲明。我心里有个秘密。用了麻药就会不清醒就会说胡话,我怕得厉害。如果不睡着就治不了病,我就不治了,请放弃我吧。反正原本我就是会死掉的。”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是被她所言震慑,因她的坚决而畏惧。她的父亲柔声道:“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能知道,是吗?”

       “是的。”

      “可就算闻了麻药,也不一定会说胡话呀。”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的。”

      “你看你,又在说胡话了。”

      “请饶恕我吧。”

       她又躺下,似乎是豁出去一样讲完全部的话让她心力交瘁。她想侧过身去,可病弱之躯实在无法做到,只听到咯咯的声音自她齿间发出。

        她的父亲浑身颤抖,面露难色地战栗着。

         病人瑟缩着发出凄厉地悲鸣:“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睡过去才能治病呢?为什么我非治病不可呢?”

         “因为得在胸前开一个小口,要是你动了,会很危险的,而且……医生她也会为难的吧。”护士无奈地解释着。

        “我会老实不动的……尽管开刀吧。”

         “可是,再怎么说都会疼啊!这可不是剪指甲。”护士又说。

         此时,她的神情似有动容,却又很快坚决,她凛然开口:“负责开刀的是水银灯吗?”

       “是。可是无论她医术何等高明,毫无痛楚也是不可能之事啊……”

        一直沉默的医学士此刻发声,一室皆惊。“不闻麻药吗?我不会为难的。这样的疼痛如果你自己都认为不算什么的话,我也愿意满足你的心愿。把事情往后拖,以后就没办法捡起来做了。照顾感情?那叫姑息!护士,把人按住。”

         在场者无不眼睛圆睁不知所措。

         病人脸色铁青:“若是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我的话,那么,就算治好了病,我也活不成。行了,怎么还不动手?”她白皙纤细的手指好不容易地解开前襟,露出如白雪堆砌而成的胸脯。“来,就算被杀死,我也不会发出如何叫喊。不要紧,我会一动不动的,尽管下刀。”

        寂静被医学士打断,她从椅子上起身。

        “护士,手术刀。”

       “是。”护士愕然答道,微微打着哆嗦把手术刀递给水银灯。

        “大夫,这样按着她行吗?”

       “用不着,那些话是说给门外的那些家伙听的。”

       说时迟那时快,她轻撩开她的衣襟。病人环抱住肩膀,身体一动不动。

        她轻启朱唇,语调却比以往任何时刻更加深沉严肃,如同起誓般说道:“惠,我将负起责任,执行这次手术。”

        她的雪色发髻,她的椿似红眸,神圣不可侵犯。

        “请。”她苍白的脸颊倏地泛起红晕,费力挤出一个微笑。她目不转睛,对胸前冰凉的刀锋不屑一顾。

        鲜血从胸口涌出,唰地将白衣染红,红得仿佛倏然燃烧,像整朵坠落的山茶,那花朵孤傲地绝不散落而下,整朵离开枝头毫不留恋……簌簌坠落,宛如染血的灵魂坠落。她们面对这惊心动魄的光景却都镇定自若,特别是病人,她连脚趾都未动一下。

        她执刀没有一刻迟疑,动若脱兔,速度飞快,毫无迟滞。观者无不失神,冷得几乎连心脏都要冻住。她的手术渐入佳境,所用的时间却几乎用秒计数。手术刀迅速切至骨头的部分。此刻,她却从内心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上半身如机械操控般猛然坐起,双手紧紧擒住水银灯的右手腕。

        “疼吗?”

         “怎么会?因为是你、是你啊……天使……”

        她落寞地高仰着头,以无比凄凉的临终一刻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这她:“你还记得吗……?”

        话音未落,她单手覆上水银灯的手,她手里金属的刀尖深深刺入她的心脏。医学士的脸色惨白,她哆嗦地悲鸣:“我不曾忘记!”慌忙中,她抽出她胸口的刀,血花溅落在白色手术服上,似孤寂落下的山茶葬身白雪之上。她惨然而笑,手术刀脱离指间发出清脆凄厉的声响,血渍未干的右手与病人缚住她的那只手十指交叠。她们的声音,轻得像雪花下落的悲鸣。

        “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隔开……”

        “你说过的,要亲手为我行刑,该结束了,这荒唐的年岁……”她天真无邪的笑着,欣然放开她的手,颓然倒在床上,嘴唇已经变色。

        那时那刻,两人仿佛进入世间万物齐皆退去的无人之境。

        “毁掉我吧,水银灯。”

       “让我心中爸爸的影子,毫无留恋地消失吧……最讨厌的就是扮演着可怜病弱女孩父亲这样的可怜虫一样的爸爸了,如果,如果没有我的话……”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这样的身体,我已经不需要了。我不需要把我束缚在地面上的一切。”

        “呐,水银灯。我们,马上就能成为绝美之物了。”

        “无论痛楚无论悲伤无论爱恋,都能够轻柔地俯瞰着,在截然不同地平线上飞翔!被赋予美丽的翅膀哦……”

       她的声音在脑内回旋,她失去意识般地倒下,坠入无边黑暗之中。她嗫嚅着叫着她的名字,“惠……”

       
(陷入昏迷的水银灯醒来之后变得又聋又哑,她被送到疗养院,以下是她的负责医生的记录)

“她现在的状况简直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要不是还年轻,她也许真的宁可放弃生命。我们给她制定了治疗计划,此时此刻她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不知道是看乌鸦还是看蓝天,总之,看起来麻木又安静,伴随着痴呆。”

“任何治疗都没有办法干预到她。虽然她并没有抗拒,但是对治疗没有任何反应。她完全忽略了我们的治疗,她将自己完完全全的封闭了起来,有时候觉得她仿佛在别的星球,把整个世界排斥在外。”

  “经过了长时间的昏迷和阵发式睡眠,水银灯突然开始画画了。她的第一幅画竟然是一朵血红色的山茶!她还会歇斯里地的抽泣。除此之外还伴有间歇性痉挛,因此她需要大量的镇定剂,大大超出医生建议的计量。”

  “在几天的沉寂之中,她有时会随手涂画几张奇异的景象和人物,不过画面不是红的就是白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又随口吟出几句不知所云的小诗,或者不停的说着胡话,亦或是长时间陷入一种神经质般的紧张和恍惚当中,再就是莫名其妙的咆哮和呻吟。”

“疗养院要翻修了,其余的病人和医生都转移到新的院址去了,只有她执拗地缩在墙角里,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一切都是异常的,又是合理的,这确实是她的行为。”

“那天夜里,悲剧真的发生了,夜班巡查的警卫早就以为旧址没有人了也不在来看。那天晚上,她在楼梯上泼满食用油,似乎是从食堂角落里搬走的。然后点上火,打火机是该死的病房看守留下的。她安静地坐在天台上等待死神光顾。”

“最先发现的是附近高层公寓里的住户,他说燃烧的院楼在雪地上就像是猝然开放的山茶。我想就像她画的那朵那样。”

        她安静地点燃楼梯间的油,火焰在那些液体上跳跃,快速地延展开来。黑色的浓烟和灰烬在空气中翻涌。她的神色不曾改变、没有迟疑,就像那天她说不闻麻药时的表情一样,凛然坚决。她的肺已经难受苦楚,她却连口鼻都不掩,跑过火舌舔舐的阶梯。封锁的天台对她来讲就是紧闭的天堂之门。她以一人之躯生生把那门撞开,她对痛楚已经麻木,她逃往天台也不是为了拖延时间或者得救,这些年岁她到底多想死,没人知道。所有的人都一厢情愿得觉得这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不应该在享受人生美好的时刻死去,这让她感到愤怒。她开始明白,她的刃尖刺入她的胸膛的时候,她抱有什么样的情感。火焰紧随着她,她丝毫不在意。炽热的空气点燃了她的眼瞳,她看见了天边熊熊燃烧的车轮,拂晓之车满载着亡灵向她驶来。耳畔似有吉他和低吟唱出已逝的她曾无数次吟唱的词句,星盘在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中渐渐隐去,为不归之人划落的流星和火星点亮被烈焰映红的天空。“不要离我而去!”她已这样嘶吼无数次,也只会换来飞扬摇曳的橘色花瓣。她握紧手心仿佛攥住最后一丝记忆,回忆将被火焰燃尽。她蜷缩在天空之下,目送远去的晓之车,也许此次她终于可以同行。她没有穿着疗养院沾着消毒水和葡萄糖味道的病服,她藏起来的那件带着血红色山茶的手术服将和她一起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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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原作改编自泉镜花的小说《外科室》,对于山茶的一些描写有参考夏目漱石的《草枕》。水银灯疯掉的情形参考了爱丽丝的疯狂回归。最后放火的部分灵感来自梶浦由记的成名曲《晓之车》。祝各位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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